厚黑叢話卷二

 

成都《華西日報》民國二十四年九月一日至九月三十日

有人問道:“你這叢話,你說內容包含厚黑史觀、厚黑哲理、厚黑學之應用、厚黑學辯證法及厚黑學發明史,共五部分,你不把他分類寫出,則研究這門學問的人,豈不目迷五色嗎?,豈不是故意使他們多費些精神嗎?”我說:“要想研究這種專門學問,當然要用心專研,中國的十三經和二十四史,泛泛讀去,豈不是目迷五色,紛亂無章嗎?而真正之學者,就從這紛亂無章之中尋出頭緒來。如果憚于用心,就不必操這門學問。我只揭出原則和大綱,有志斯道者,第一步加以閱發,第二步加以編纂,使之成為教科書,此道就大行了。所以分門別類,挨一挨二地講,乃是及門弟子和私淑弟子的任務,不是我的任務。”

我從前刊了一本《宗吾臆談》。內面的篇目:(1)厚黑學;(2)我對于圣人之懷疑;(3)心理與力學;(4)解決社會問題之我見;(5)考試制之商榷。后來我把“解決社會問題之我見”擴大成為一單行本,曰《社會問題之商榷》,這是業已付了印的。近來我又做有一本《中國學術之趨勢》,已脫稿,尚未發布。這幾種作品,在我的思想上是一個系統,是建筑在厚黑哲理上,但每篇文字獨立寫去,看不出連貫性。因把他拆散來,在叢話中混合寫去,一則見得各種說法互相發明,二則談心理、談學術是很沉悶的,我把他夾在厚黑學中,正論諧語錯雜而出,閱者才不至枯燥無味。

我心中有種種見解,不知究竟對與不對,特寫出來,請閱者指駁,指駁越嚴,我越是歡迎。我重在解釋我心中的疑團,并不是想獨創異說。諸君有指駁的文字,就在報上發表,我總是細細的研究,認為指駁得對的,自己修改了即是,認為不對,我也不回辯,免至成為打筆墨官司,有失研究學問的態度。我是主張思想獨立的人,我的心坎上,絕不受任何人的壓抑,同時我也尊重他人思想之獨立,所以駁詰我的文字,不能回辯。我倡的厚黑史觀和厚黑哲理,倘被人推翻,我就把這厚黑教主讓他充當,拜在他門下稱弟子。何以故?服從真理故。

宇宙真理,明明的擺在我們面前,我們自己可以直接去研究,無須請人替我研究。古今的哲學家,乃是我和真理中間的介紹人,他們所介紹的有無錯誤,不可得知,應該離開了他們的說法,直接去研究一番。有個朋友,讀了我所作的文字,說道:“這些問題,東西洋哲學家討論的很多,未見你引用,并且學術上的專名詞你也少用,可見你平時對于這些學說少有研究。”我聽了這個話,反把我所作的文字翻出來,凡引有哲學家的名字及學術上的專名詞,盡量刪去,如果名詞不夠用,就自己造一個來用,直抒胸臆,一空依傍。偶爾引有古今人的學說,乃是用我的斗秤去衡量他的學說,不是以他的斗秤來衡量我的學說。換言之,乃是我去審判古今哲學家,不是古今哲學家來審判我。

中國從前的讀書人,一開口即是詩云書云,孔子曰,孟子曰。戊戌政變以后,一開口即是達爾文曰,盧梭曰,后來又添些杜威曰,孟子曰,馬克思曰,純是以他人的思想為思想。究竟宇宙真理是怎樣,自己也不伸頭去窺一下,未免過于懶惰了!假如駁我的人,引了一句孔子曰,即是以孔子為審判官,以四書五經為新刑律,叫李宗吾來案候審。引了一句達爾文諸人曰,即是以達爾文諸人為審判官,以他們的作品為新刑律,叫李宗吾來案候審。像這樣的審判,我是絕對不到案的。有人問:“要誰人才能審判你呢?”我說:你就可以審判我,以你自家的心為審判官,以眼前的事實為新刑律。例如說道:“李宗吾,據你這樣說,何以我昨日看見一個人做的事不是這樣,今日看見一只狗,也不是這樣?可見你說的道理不確實。”如果能夠這樣的判斷,我任是輸到何種地步,都要與你立一個鐵面無私的德政碑。

牛頓和愛因斯坦的學說,任人懷疑,任人攻擊,未嘗強人信從,結果反無人不信從。注《太上感應篇》的人說道:“有人不信此書,必受種種惡報。”關圣帝君的《覺世真經》說道:“不信吾教,請試吾刀。”這是由于這兩部書所含學理經不得研究,無可奈何,才出于威嚇之一途。我在厚黑界的位置,等于科學界的牛頓和愛因斯坦,假如不許人懷疑,不許人攻擊,即無異于說:“我發明的厚黑學,等于太上老君感應篇和關圣帝君的覺世真經。”豈不是我自己詆毀自己嗎?

有人說:假如人人思想獨立,各創一種學說,思想界豈不成紛亂狀態嗎?我說:這是不會有的。世間的真理,只有一個,如果有兩種或數種學說互相違反,你也不必抑制哪一種,只叫他徹底研究下去,自然會把真理發見出來。真理所在,任何人都不能反對的。例如穿衣吃飯的事,叫人人獨立的研究,得的結果,都是餓了要吃,冷了要穿,同歸一致。凡所謂沖突者,都是互相抑制生出來的。假如各種學說,個個獨立,猶如林中樹子,根根獨立,有何沖突?樹子生在林中,采用與否,聽憑匠師。我把我的說法宣布出來,采用與否,聽憑眾人,哪有閑心同人打筆墨官司。如果務必要強天下之人盡從己說,真可謂自取煩惱,而沖突于是乎起矣。程伊川、蘇東坡見不及此,以致洛蜀分黨,把宋朝的政局鬧得稀爛。朱元晦、陸象山風不及此,以致朱陸分派,一部宋元學案,明儒學家,打不完的筆墨官司。而我則不然,讀者要學厚黑學,我自然不吝教,如其反對我,則是甘于自誤,我也只好付之一嘆。

拙著《宗君臆談》,流傳至北平,去歲有人把《厚黑學》抽出翻印,向舍侄征求同意,并說道:“你家伯父,是八股出身,而今凡事都該歐化,他老人家那套筆墨,實在來不倒。等我們與他改過,意思不變更他的,只改為新式筆法就是了。”我聞之,立發航信說道:“孔子手著的《春秋》,旁人可改一字嗎?他們只知我筆墨像八股,殊不知我那部《厚黑學》,思想之途徑,內容之組織,完全是八股的方式,特非老于八股者,看不出來。宋朝一代講理學,出了文天祥、陸秀夫人諸人來結局,一般人都說可為理學生色。明清兩代以八股取士,出了一個厚黑教主來結局,可為八股生色。我的厚黑哲理,完全從八股中出來,算是真正的國粹。我還希望保存國粹的先生,由厚黑學而上溯八股,僅僅筆墨上帶點八股氣,你們都容不過嗎?要翻印,就照原文一字不改,否則不必翻印。”哪知后來書印出來,還是與我改了些。特此聲明,北平出版的《厚黑學》是贗本,以免貽誤后學。

大凡有一種專門學問,就有一種專門文體,所以《論語》之文體與《春秋》不同,《老子》之文體與《論語》不同,佛經之文體與《老子》又不同。在心為思想,在紙為文字,專門學問之發明者,其思想與人不同,故其文字也與人不同。厚黑學是專門學問,當然另有一種文體。聞者說道:“李宗吾不要自夸,你那種文字,任何人都寫得出來。”我說:“不錯,不錯,這是由于我的厚黑學,任何人都做得來的緣故。”

我寫文字,定下三個要件:見得到,寫得出,看得懂。只求合得到這三個要件就夠了。我執筆時,只把我胸中的意見寫出,不知有文法,更不知有文言白話之分,之字的字,乎字嗎字,任便用之。民國十六年刊的《宗吾臆談》,十八年刊的《社會問題之商榷》,都是這樣。有人問我:“是什么文體?”我說:“是厚黑式文體。”近見許多名人的文字都帶點厚黑式,意者中國其將興乎!

有人說:“我替你把《厚黑學》譯為西洋文,你可把曹操、劉備這些典故改為西洋典故,外國人才看得懂。”我說:“我的厚黑學,決不能譯為西洋文,也不能改為西洋典故。西洋人要學這門學問,非來讀一下中國書,研究一下中國歷史不可,等于我們要學西洋科學,非學英文德文不可。”

北平贗本《厚黑學》,有幾處把我的八股式筆調改為歐化式筆調,倒也無關緊要,只是有兩點把原文精神失掉,不得不聲明:(1)我發明厚黑學,是把中外古今的事逐一印證過,覺得道理不錯了,才就人人所知的曹操、劉備、孫權幾個人,舉以為例。又追溯上去,再舉劉邦、項羽為例,意在使讀者舉一反三,根據三國和楚漢兩代的原則,以貫通一部二十四史。原文有曰:“楚漢之際,有一人焉,黑而不厚,卒歸于敗者,韓信是也。……楚漢之際,有一人焉,黑而不厚,亦歸于敗者,范增是也……”這原是就楚漢人物,當下指點,更覺親切。北平贗本,把這幾句刪去,徑說韓信以不黑失敗,范增以不厚失敗。諸君試想:一部二十四史中的人物,以不厚不黑失敗者,豈少也哉!鄙人何至獨舉韓范二人。北平贗本,未免把我的本意失掉了。(2)《厚黑傳習錄》中,求官六字真言,先總寫一筆曰:“空、貢、沖、捧、恐、送”。注明此六字俱是仄聲。做官六字真言,總寫一筆曰:“空、恭、繃、兇、聾、弄”,注明此六字俱是平聲,以下逐字分疏。每六字俱是疊韻,念起來音韻鏗鏘,原欲宦場中人朝夕持誦,用以替代佛書上嘛呢叭六字,或南無阿彌陀佛六字。倘能虔誠持誦,立可到極樂世界,不比持誦經咒或佛號,尚須待諸來世。這原是我一種救世苦心。北平贗本把總寫之筆刪去,徑從逐字分疏說起來,則讀者只知逐字埋頭工作,不能把六字作咒語或佛號虔誠諷誦,收效必鮮。此則北平贗本不能不負咎者也。

近有許多人,請我把《厚黑學》重行翻印,我說這也無須。所有民元發表的厚黑學,我把他融化于此次叢話中,遇有重要的地方,就把原文整段寫出,讀者只讀叢話就是了,不必再讀原本。至于北平贗本,經我這樣的聲明,也可當真本使用,諸君前往購買,也不會貽誤。

厚黑學,共分三步工夫。第一步:“厚如城墻,黑如煤炭。”人的面皮,最初薄如紙一般,我們把紙疊起來,由分而寸,而尺,而丈,就厚如城墻了。心子最初作乳白狀,由乳色而灰色,而青藍色,再進就黑如煤炭了。到了這個境界,只能算初步。何以故呢?城墻雖厚,轟炸得破,即使城墻之外再筑幾十層城墻,仍還轟炸得破,仍為初步。煤炭雖黑,但顏色討厭,眾人不敢挨近他,即使煤炭之上再灌以幾壚缸墨水,眾人仍不敢挨近他,仍為初步。

第二步:“厚而硬,黑而亮。”深于厚學的人,任你如何攻打,絲毫不能動。劉備就是這樣人,雖以曹操之絕世奸雄,都把他莫奈何,真可謂硬之極了。深于黑學的人,如退光漆招牌,越是黑,買主越是多,曹操就是這類人。他是著名的黑心子,然而天下豪杰,奔集其門,真可謂黑得透亮了。人能造到第二步,較之第一步,自然有天淵之別。但還著了跡象,有形有色,所以曹劉的本事,我們一著眼就看得出來。

第三步:“厚而無形,黑而無色。”至厚至黑,天下后世皆以為不厚不黑,此種人只好于古之大圣大賢中求之。有人問:“你講厚黑學,何必講得這樣精深?”我說:“這門學問,本來有這樣精深。儒家的中庸,要講到‘無聲無臭’才能終止。學佛的人,要到“菩提無樹,明鏡非臺”,才能證果。何況厚黑學是千古不傳之秘,當然要到“無形無色”才算止境。

吾道分上中下三乘。前面所說,第一步是下乘,第二步是中乘,第三步是上乘。我隨緣說法,時而說下乘,時而說中乘、上乘,時而三乘會通來說。聽者往往覺得我的話互相矛盾,其實始終是一貫的,只要知道吾道分上中下三乘,自然就不矛盾了。我講厚黑學,雖是五花八門,東拉西扯,仍滴滴歸源,猶如樹上千枝萬葉,千花百果,俱是從一株樹上生出來的,枝葉花果之外,別有樹之生命在。《金剛經》曰:“若以色見我,若以聲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。”諸君如想學厚黑學,須在佛門中參悟有得,再來聽講。

我民國元年發表《厚黑學》,勤勤懇懇,言之不厭其詳,乃領悟者殊少。后閱《五燈會元》及論、孟等書,見禪宗教人以說破為大戒;孔子“舉一隅,不以三隅反,則不復也”;孟子“引而不發,躍如也”;然后知禪學及孔孟之說盛行良非無因。我自悔教授法錯誤,故十六年刊《宗吾臆談》,厚黑學僅略載大意,出言彌簡,屬望彌殷。噫!“無上甚深微妙法,百千萬劫難遭遇。”世尊說法四十九年,厚黑學是內圣外王之學,我已說二十四年,打算再說二十六年,湊足五十年,比世尊多說一年。

有人勸我道:“你的怪話少說些,外面許多人指責你,你也應該愛惜名譽。”我道:“我有一自警之語:‘吾愛名譽,吾尤愛真理。’話之說得說不得,我內斷于心,未下筆之先,遲回審慎,既著于紙,聽人攻擊,我不答辯。但攻擊者說的話。我仍細細體會,如能令我心折,即自行修正。”

有個姓羅的朋友,留學日本歸來,光緒三十四年,與我同在富順中學堂當教習。民國元年,他從懋功知事任上回來,我在成都學道街棧房內會著他,他把任上的政績告訴我,頗為得意。后來被某事詿誤,官失掉了,案子還未了結,言下又甚憤恨。隨談及厚黑學,我細細告訴他,他聽得津津有味。我見他聽入了神,猝然站起來,把桌子一拍,厲聲說道:“羅某!你生平作事,有成有敗,究竟你成功的原因,在什么地方?失敗的原因,在什么地方?你摸著良心說,究竟離脫這二字沒有?速說!速說!不許遲疑!”他聽了我的話,如雷貫耳,呆了許久,嘆口氣說道:“真是沒有離脫這二字!”此君在吾門,可稱頓悟。

我告訴讀者一個秘訣,大凡行使厚黑學,外面定要糊一層仁義道德,不能赤裸裸的顯露出來。王莽之失敗,就是由于后來把它顯露出來的原故。如果終身不露,恐怕至今孔廟中,還有王莽一席地。韓非子說:“陰用其言而顯棄其身。”這個法子,諸君不可不知。假如有人問你:“認得李宗吾否?”你須放出一種很莊嚴的面孔說道:“這個人壞極了,他是講厚黑學的,我認他不得。”口雖如此說,心中卻供一個“大成至圣先師李宗吾之神位。”果能這樣做,包管你生前的事業驚天動地,死后還要在孔廟中吃冷豬肉。我每聽見有人說道:“李宗吾壞極了!”我就非常高興道:“吾道大行矣!”

還有一層,前面說“厚黑上面,要糊一層仁義道德”,這是指遇著道學先生而言,假如遇著講性學的朋友,你向他講仁義道德,豈非自討莫趣?此時應當糊上“戀愛神圣”四字。若遇著講馬克思的朋友,就糊上“階級斗爭,勞工專政”八字,難道他不喊你是同志嗎?總之,厚黑二字是萬變不離其宗,至于表面上應該糊以什么,則在學者因時因地,神而明之。

《宗吾臆談》中,載有求官六字真言、做官六字真言及辦事二妙法,許多人問我是怎樣的,茲把原文照錄于下:

我把《厚黑學》發布出來,有人向我說:“你這門學問,博大精深,我們讀了,不能受用,請你指示點切要門徑。”我問:“你的意思打算做什么?”他說:“我想做官。”我于是傳他求官六字真言:“空、貢、沖、捧、恐、送。”此六字俱是仄聲,其意義如下:

1. 空
即空閑之意,分兩種:(1)指事務而言,求官的人,定要把諸事放下,不工,不商,不農,不賈,書也不讀,學也不教,跑在成都住起,一心一意,專門求官;(2)指時間而言,求官要有耐心,著不得急,今日不生效,明日又來,今年不生效,明年又來。

2. 貢
這個字是借用的,是我們川省的方言,其意義等于鉆營之鉆,鉆進鉆出,可說貢進貢出。求官要鉆門子,這是眾人都知道的,但定義很不好下。有人說:“貢字的定義,是有孔必鉆。”我說:“錯了,錯了!你只說對一半,有孔才鉆,無孔者其奈之何!”我下的定義是:“有孔必鉆,無孔也要入。”有孔者擴而大之,無孔者取出鉆子,新開一眼。

3. 沖
普通所說的吹牛,川省說是“沖帽殼子”。沖分為二,一口頭上,二文字上。每門又分為二,口頭上分普通場所及在上峰面前兩種,文字上分報章雜志上及投遞條陳說帖兩種。

4. 捧
即是捧場面那個捧字。戲臺上魏公出來,那華歆的舉動,是絕好的模范。

5. 恐
是恐嚇之意,是他動詞。這個理很精深,我不妨多講幾句。官之為物,何等寶貴,豈能輕易給人?有人把捧字做到十二萬分,還不生效,就是少了恐字工夫。其方法是把當局的人要害尋出,輕輕點他一下,他就會惶然大駭,立把官兒送出來。學者須知:恐字與捧字,是互相為用的。善恐者捧之中有恐,旁觀的人,見他在上峰面前,說的話句句是阿諛逢迎,其實上峰聽之,汗流浹背。善捧者恐之中有捧,旁觀的人見他豐骨棱棱,句句話責備上峰,其實聽之者滿心歡喜,骨節皆酥。“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”,“大匠能與人規矩,不能使人巧”,是在求官者之細心體會。最要緊的,用恐字時,要有分寸,如用過度,大人先生老羞成怒,與我作起對來,豈不與求官之宗旨大背?這又何苦乃爾?非到無可奈何時,恐字不可輕用。切囑!切囑!

6. 送
即是送東西,分大小二種:一大送,把銀元一包一包的拿出來送;二小送,如送春茶、火肘及請上館子之類。所送之人有二:一操用舍之權者,二未操用舍之權而能予我以助力者。

有人能把六字一一做到,包管字字發生奇效。那大人先生,獨居深念,自言自語道:“某人想做官,已經說了許久(空字之效),他與我有某種關系(貢字之效),其人很有點才具(沖字之效),對于我也很好(捧字之效),但此人有壞才,如不安置,未必不搗亂(恐字之效)。想至此處,回顧室中,黑壓壓的或白亮亮的,擺了一大堆(送字之效),也就無話可說,掛出牌來,某缺著某人署理。求官至此,功行圓滿,于是能走馬上任,實行做官六字真言。

做官六字真言:“空、恭、繃、兇、聾、弄。”此六字俱是平聲,其意義如下:

1. 空
即空洞的意思,分二種。一,文字上:凡批呈詞,出文告,都是空空洞洞的,其中奧妙,我難細說,讀者請往各官廳,把壁上的文字從東轅門讀到西轅門,就可恍然大悟。二,辦事上,任辦任事,都是活搖活動,東倒也可,西倒也可。有時辦得雷厲風行,其實暗中藏得有退路,如果見勢不佳,就從那條路抽身走,絕不會把自己牽掛著,鬧出移交不清及撤任查辦等笑話。

2. 恭
即卑躬折節,脅肩諂笑之類。分直接間接兩種:直接指對上司而言,間接指對上司的親戚朋友、丁役、姨太太等而言。

3. 繃
即俗語所謂繃勁,是恭字的反面字,指對下屬及老百姓而言。分兩種:一,儀表上,赫赫然大人物,凜不可犯。二,言談上:儼然腹有經綸,槃槃大才。上述對上司用恭,對下屬及老百姓用繃,是指普通而言。然亦不可拘定,須認清飯甑子所在地,看操我去留之權者,在乎某處。對飯甑子所在地用恭,非飯甑子所在地用繃。明乎這個理,有時對上司反可用繃,對下屬及老百姓反該用恭。

4. 兇
只要能達我之目的,就使人賣兒貼婦,亡身滅家,也不必管;但有一層要注意,兇字上面,定要蒙一層仁義道德。

5. 聾
即耳聾,笑罵由他笑罵,好官我自為之。聾字句有瞎字之意,文字上的詆罵,閉目不視。

6. 弄
即弄錢之弄,川省俗語,往往讀作平聲。千里來龍,此處結穴。前面十一字,都為此字而設。弄字與求官之送字相對,要有送,才有弄。但弄字要注意,看公事上通得過通不過。如果通不過,自己墊點腰包也不妨;如通得過,那就十萬八萬,都不謙虛。

以上十二字,我不過粗舉大綱,許多精義,都未發揮,有志于官者,可按著門類自去研究。

有人問我辦事秘訣,我授以辦事二妙法如下:

1. 鋸箭法
相傳:有人中箭,請外科醫生治療,醫生將箭干鋸下,即索謝禮。問何不將箭頭取出?答:“這是內科的事,你去尋內科好了。”現在各官廳,與夫大辦事家,都是用著這種方法。譬如批呈詞云:“據呈某某等情,實屬不合已極,仰候令飭該縣知事,查明嚴辦”等語。“不合已極”四字是鋸箭干,“該知事”已是內科。抑或云“仰候轉呈上峰核辦”,那“上峰”就是內科。又如有人求我辦一件事。我說:“此事我很贊成,但是還要同某人商量。”“很贊成”三個字是鋸箭干,“某人”是內科。又或說:“我先把某部分辦了,其余的以后辦。”“先辦”是鋸箭干,“以后”是內科。此外有只鋸箭干,并不命尋內科的,也有連箭干都不鋸,命其徑尋內科的。種種不同,細參自悟。

2. 補鍋法
家中鍋漏,請補鍋匠來補。補鍋匠一面用鐵皮刮鍋底煤煙,一面對主人說道:“請點火來我燒煙。”乘著主人轉背之際,用鐵錘在鍋上輕輕敲幾下,那裂痕就增長了許多。主人轉來,指與他看道:“你這鍋,裂痕很長,上面油膩了,看不見。我把鍋煙刮開,就現出來了,非多補幾個釘子不可。”主人埋頭一看,說道:“不錯!不錯!今天不遇著你,我這鍋恐怕不能用了。”及到補好,主人與補鍋匠皆大歡喜而散。有人曾說:“中國變法,有許多地方是把好肉割壞來醫。”這即是用的補鍋法。《左傳》上鄭莊公縱容共叔段,使他多行不義,才用兵討伐,也是補鍋法。歷史上這類事很多,舉不勝舉。

大凡辦事的人,怕人說他因循,就用補鍋法,無中生有,尋些事辦。及到事情棘手,就用鋸箭法,脫卸過去。后來箭頭潰爛了,反大罵內科壞事。我國的政治,大概前清宦場是用鋸箭法,變法諸公是用補鍋法,民國以來是鋸箭、補鍋二法互用。

上述二妙法,是辦事公例,合得到這公例的就成功,違反這公例的就失敗。我國政治家,推管子為第一,他的本事,就是把這兩個法子用得圓轉自如。狄人伐衛,齊國按兵不動,等到狄人把衛滅了,才出來做“興滅國,繼絕世”的義舉。這是補鍋法。召陵之役,不責楚國僭稱王號,只責他包茅不貢。這是鋸箭法。那個時候,楚國的實力遠在齊國之上,管仲敢于勸齊桓公興兵伐楚,可說是把鍋爛來補。及到楚國露出反抗的態度,他立即鋸箭了事。召陵一役,以補鍋法始,以鋸箭法終。管仲把鍋敲爛了,能把它補起,所以稱為“天下才”。

明季武臣,把流寇圍住了,故意放他出來,本是用的補鍋法;后來制他不住,竟至國破君亡,把鍋敲爛了補不起,所以稱為“誤國庸臣”。岳飛想恢復中原,迎回二帝,他剛剛才起了取箭頭的念頭,就遭殺身之禍。明英宗也先被捉去,于謙把他弄回來,算是把箭頭取出了,仍遭殺身之禍。何以故?違反公例故。

晉朝王導為宰相,有一個叛賊,他不去討伐,陶侃責備他。他復書道:“我遵養時晦,以待足下。”侃看了這封信,笑道:“他無非是遵養時賊罷了。”王導遵養時賊,以待陶侃,即是留著箭頭,以待內科。諸名士在新亭流涕,王導變色曰:“當共戮力王室,克復神州,何至作楚囚對泣?”他義形于色,儼然手執鐵錘要去補鍋,其實說兩句漂亮話,就算完事。懷、愍二帝陷在北邊,永世不返,箭頭永未取出。王導此等舉動,略略有點像管仲,所以史上稱他為“江左夷吾”。讀者如能照我說的方法去實行,包管成為管子而后第一個大政治家。

我著的《厚黑經》,說得有:“不曰厚乎,磨而不薄。不曰黑乎,洗而不白。”后來我改為:“不曰厚乎,越磨越厚。不曰黑乎,越洗越黑。”有人問我:“世間哪有這種東西?”我說:“手足的繭疤,是越磨越厚;沾了泥土塵埃的煤炭,是越洗越黑。”人的心,生來是黑的,遇著講因果的人,講理學的人,拿些仁義道德蒙在上面,才不會黑,假如把他洗去了,黑的本體自然出現。

中國幅員廣大,南北氣候不同,物產不同,因之人民的性質也就不同。于是文化學術,無在不有南北之分。例如:北有孔孟,南有老莊,兩派截然不同。曲分南曲北曲,字分南方之帖、北方之碑,拳術分南北兩派,禪宗亦分南能北秀,等等盡是。厚黑學是一種大學問,當然也要分南北兩派。門人問厚黑,宗吾曰:南方之厚黑歟?北方之厚黑歟,任金革,死而不愿,北方之厚黑也,賣國軍人居之。革命以教,不循軌道,南方之厚黑也,投機分子居之。人問:“究竟學南派好,還是學北派好?”我說:“你何糊涂乃爾!當講南派,就講南派,當講北派,就講北派。口南派而實行北派,是可以的;口北派而實行南派,也是可以的,純是相時而動,豈能把南北成見橫亙胸中。民國以來的人物,有由南而北的,有由北而南的,又復南而北,北而南,往返來回,已不知若干次,獨你還徘徊歧路,向人問南派好呢?北派好呢?我實在無從答復。”

有人問我道:“你既自稱厚黑教主,何以你做事每每失敗?何以你的學生本事比你大,你每每吃他的虧?”我說:“你這話差了。凡是發明家,都不可登峰造極。儒教是孔子發明的,孔子登峰造極了,顏曾思孟去學孔子,他們的學問,就經孔子低一層;周程朱張去學顏曾思孟,學問又低一層;后來學周程朱張的又低一層,一輩不如一輩。老子發明道教,釋迦發明佛教,其現象也是這樣,這是由于發明家本事太大了的原故。惟西洋科學則不然,發明的時候很粗淺,越研究越精深。發明蒸汽的人,只悟得汽沖壺蓋之理,發明電氣的人,只悟得死蛙運動之理。后人繼續研究下去,造出種種機械,有種種用途,為發明蒸汽電氣的人所萬不及料。可見西洋科學,是后人勝過前人,學生勝過先生。我的厚黑學,與西洋科學相類,只能講點汽沖壺蓋、死蛙運動,中間許多道理,還望后人研究。我的本事,當然比學生小,遇著他們,當然失敗。將來他們傳授些學生出來,他們自己又被學生打敗,一輩勝過一輩,厚黑學自然就昌明了。

又有人問我道:你既發明厚黑學,為什么未見你做些轟轟烈烈的事?”我說道:“你們的孔夫子,為什么未見他做些轟轟烈烈的事?他講的為政為邦,道千乘之國,究竟實行了幾件?曾子著一部《大學》,專講治國平天下,請問他治的國在哪里?平的天下在哪里?子思著一部《中庸》,說了些中和位育的話,請問他中和位育的實際安在?你去把他們問明了,再來同我講。”

世間許多學問我不講,偏要講厚黑學,許多人都很詫異。我可把原委說明:我本來是孔子信徒,小的時候,父親與我命的名,我嫌它不好,見《禮記》上孔子說:“儒有今人與居,古人與稽,今世行之,后世以為楷。”就自己改名世楷,字宗儒表示信從孔子之意。光緒癸卯年冬,四川高等學堂開堂,我從自流井赴成都,與友人雷皆同路,每日步行百里,途中無事,縱談時局,并尋些經史來討論。皆有他的感想,就改字鐵崖。我覺得儒教不能滿我之意,心想與其宗孔子,不如宗我自己,因改字宗吾。這宗吾二字,是我思想獨立之旗幟。今年歲在乙亥,不覺已整整的32年了。自從改字宗吾后,讀一切經史,覺得破綻百出,是為發明厚黑學之起點。

及入高等學堂,第一次上講堂,日本教習池永先生演說道:“操學問,全靠自己,不能靠教師。教育二字,在英文為Education,照字義是‘引出’之意。世間一切學問,俱是我腦中所固有,教師不過‘引之使出’而已,并不是拿一種學問來,按入學生腦筋內。如果學問是教師給與學生的,則是等于此桶水傾入彼桶,只有越傾越少的,學生只有不如先生的。而學生每每有勝過先生者,即是由于學問是各人腦中的固有的原故。腦如一個囊,中貯許多物,教師把囊口打開,學生自己伸手去取就是了。”他這種演說,恰與宗吾二字冥合,于我印象很深,覺得這種說法,比朱子所說“學之為言效也”精深得多。后來我學英文,把字根一查,果然不錯。池永先生這個演說,于我發明厚黑學有很大的影響。我近來讀報章,看見日本二字就刺眼,凡是日本人的名字,都覺得討厭,獨有池永先生,我始終是敬佩的。他那種和藹可親的樣子,至今還常在我腦中。

我在學堂時,把教習口授的寫在一個副本上,書面大書“固囊”二字。許多同學不解,問我是何意義?我說:并無意義,是隨便寫的。這固囊二字,我自己不說明,恐怕后來的考古家,考過一百年,也考不出來。”固囊者,腦是一個囊,副本上所寫,皆囊中固有之物也。”題此二字,聊當座右銘。

池永先生教理化數學,開始即講水素酸素,我就用“引而出之”的法子,在腦中搜索,走路吃飯睡覺都在想,看還可以引出點新鮮的東西否。以后凡遇他先生所講的,我都這樣的工作。哪知此種工作,真是等于王陽明之格竹子,干了許久許久,毫無所得。于是廢然思返,長嘆一聲道:“今生已過也,再結后生緣。”我從前被八股縛束久了,一聽見廢舉,興學堂,歡喜極了,把家中所有四書五經,與夫詩文集等等,一火而焚之。及在堂內住了許久,大失所望。有一次,星期日,在成都學道街買了一部《莊子》。雷民心見了詫異道:“你買這些東西來做什么?”我說:“雷民心,科學這門東西,你我今生還有希望嗎?”他是茫茫大海的,就是自己心中想出許多道理,也莫得器械來試驗,還不是等于空想罷了。在學堂中,充其量,不過在書本上得點人云亦云的智識,有何益處?只好等兒子兒孫再來研究,你我今生算了。因此我打算仍在中國古書上尋一條路來走。”他聽了這話,也同聲嘆息。

我在高等學堂的時候,許多同鄉同學的朋友都加入同盟會。有個朋友曾對我說:“將來我們起事,定要派你帶一支兵。”我聽了非常高興,心想古來當英雄豪杰,必定有個秘訣,因把歷史上的事匯集攏來,用歸納法搜求他的秘訣。經過許久,茫無所得。宣統二年,我當富順中學堂監督(其時校長名曰監督)。有一夜,睡在監督室中,偶然想到曹操、劉備、孫權幾個人,不禁捶床而起曰:“得之矣!得之矣!古之所謂英雄豪杰者,不外面厚心黑而已!”觸類旁通,頭頭是道,一部二十四史,都可一以貫之。那一夜,我終夜不寐,心中非常愉快,儼然像王陽明在龍場驛大徹大悟,發明格物致知之理一樣。

我把厚黑學發明了,自己還不知這個道理對與不對。我同鄉同學中,講到辦事才,以王簡恒為第一,雷民心嘗呼之為“大辦事家”。適逢簡恒進富順城來,我就把發明的道理,說與他聽,請他批評。他聽罷,說道:“李宗吾,你說的道理,一點不錯。但我要忠告你,這些話,切不可拿在口頭說,更不可見諸文字。你盡管照你發明的道理埋頭做去,包你干許多事,成一個偉大人物。你如果在口頭或文字上發表了,不但終身一事無成,反有種種不利。”我不聽良友之言,竟自把它發表了,結果不出簡恒所料。諸君!諸君!一面讀《厚黑學》,一面須切記簡恒箴言。

我從前意氣甚豪,自從發明了厚黑學,就心灰意冷,再不想當英雄豪杰了。跟著我又發明“求官六字真言”、“做官六字真言”及“辦事二妙法”。這些都是民國元年的文字。反正后許多朋友,見我這種頹廢樣子,與從前大異,很為詫異,我自己也莫名其妙。假使我不講厚黑學,埋頭做去,我的世界或許不像現在這個樣子。不知是厚黑學誤我,還是我誤厚黑學。

《厚黑學》一書,有些人讀了,慨然興嘆,因此少出了許多英雄豪杰。有些人讀了,奮然興起,因此又多出了許多英雄豪杰。我發明厚黑學,究竟為功為罪,只好付諸五殿閻羅裁判。

我發表《厚黑學》的時候,念及簡恒之言,遲疑了許久。后來想到朱竹所說:“寧不食兩廡無豚肩,風懷一詩,斷不能刪。”奮然道:“英雄豪杰可以不當,這篇文字不能不發表。”就毅然決然,提筆寫去,而我這英雄豪杰的希望,從此就斷送了,讀者只知厚黑學適用,那知我是犧牲一個英雄豪杰掉換來的,其代價不為不大。

其實朱竹刪去風懷一詩,也未必能食“兩廡豚肩”,我把厚黑學秘為獨得之奇,也未必能為英雄豪杰。于何征之呢?即以王簡恒而論,其于吾道算是獨有會心,以他那樣的才具,宜乎有所成就,而孰知不然。反正時,他到成都,張列五委他某縣知事,他不干,回到自井。民國三年,討袁之役,熊楊在重慶獨立,富順響應,自井推簡恒為行政長。事敗,富順廖秋華、郭集成、刁廣孚被捕到瀘州,廖被大辟,郭、刁破家得免,簡恒東藏西躲,晝伏夜行,受了雨淋,得病,纏綿至次年死,身后非常蕭條。以簡恒之才具之會心,還是這樣的結果,所以讀我厚黑學的人,切不可自命為得了明人的指點,即便自滿。民國元年,我到成都,住童子街公論日報社內,與廖緒初、謝綬青、楊仔耘諸人同住,他們再三慫恿我把《厚黑學》寫出來。緒初并說道:“你如果寫出來,我與你做一序。”我想:“緒初是講程朱學的人,繩趨矩步,朋輩呼之為‘廖大圣人’,他都說可以發表,當然可以發表,我遂逐日寫去,我用的別號,是獨尊二字,取“天上地下,惟我獨尊”之意,緒初用淡然的別號作一序曰:“吾友獨尊先生,發明厚黑學,成書三卷,上卷厚黑學,中卷厚黑經,下卷厚黑傳習錄,嬉笑怒罵,亦云苛矣。然考之中外古今,與夫當世大人先生,舉莫能外,誠宇宙至文哉!世欲業斯學而不得門徑者,當不乏人,特勸先生登諸報端,以餉后學,他日更刊為單行本,普渡眾生,同登彼岸,質之獨尊,以為何如?民國元年,月日,淡然。”哪知一發表,讀者嘩然。說也奇怪,我與緒初同是用別號,乃廖大圣人之稱謂,依然如故,我則博得李厚黑的徽號。

緒初辦事,富有毅力,毀譽在所不計。民國八年,他當省長公署教育科科長,其時校長縣視學(縣視學即后來之教育局長)任免之權,操諸教育科。楊省長對于緒初,倚畀甚殷,緒初簽呈任免之人,無不照準。有時省長下條子任免某人,緒初認為不當者,將原條退還,楊省長不以為忤,而信任益堅。最奇的,其時我當副科長,凡是得了好處的人,都稱頌曰:“此廖大圣人之賜也。”如有倒甑子的,被記過的,要求不遂的,預算被核減的,往往對人說道:“這是李厚黑干的。”成了個“善則歸廖緒初,惡則歸李宗吾”。緒初今雖死,舊日教育科同事諸人,如侯克明、黃治畋等尚在,請他們當天說,究竟這些事,是不是我干的?究竟緒初辦事,能不能受旁人支配?我今日說這話,并不是卸責于死友,乃是舉出我經過的事實,證明簡恒的話是天經地義,厚黑學三字,斷不可拿在口中講。我厚愛讀者諸君,故敢掬誠相告。

未必緒初把得罪人之事向我推卸嗎?則又不然。有人向他說及我,緒初即說道:“某某事是我干的,某人怪李宗吾,你可叫某人來,我當面對他說,與宗吾無干。”無奈緒初越是解釋,眾人越說緒初是圣人,李宗吾干的事,他還要代他受過,非圣人而何?李宗吾能使緒初這樣做,非大厚黑而何?雷民心曰:“厚黑學做得說不得。”真絕世名言哉!后來我也掙得圣人的徽號,不過圣人之上,冠有厚黑二字罷了。

圣人也,厚黑也,二而一,一而二也。莊子說:“圣人不死,大盜不止。”圣人與大盜的真相,莊子是看清楚了。跖之徒問于跖曰:“盜有道乎?”跖曰:“奚啻其有道也,夫妄意關內中藏,圣也,入先,勇也,出后,義也,知時,智也,分均,仁也。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無有。”圣勇義智仁五者,本是圣人所做的,跖能竊用之,就成為大盜。反過來說,厚黑二者,本是大奸大詐所做的,人能善用之,就可成大圣大賢。試舉例言之,胡林翼曾說:“只要于公家有利,就是頑鈍無恥的事,我都要干。”又說:“辦事要包攬把持。”所謂頑鈍無恥也,包攬把持也,豈非厚黑家所用的技術嗎?林翼能善用之,就成為名臣了。

王簡恒和廖緒初,都是我很佩服的人。緒初辦旅省敘屬中學堂和當省議會議員,只知為公二字,什么氣都受得,有點像胡林翼之頑鈍無恥。簡恒辦事,獨行獨斷,有點像胡林翼之包攬把持。有天我當著他二人說道:“緒初得了厚字訣,簡桓得了黑字訣,可稱吾黨健者。”歷引其事以證之。二人欣然道:“照這樣說來,我二人可謂各得圣人之一體了。”我說道:“百年后有人一與我建厚黑廟,你二人都是有配享希望的。”

民國元年,我在成都公論日報社內寫《厚黑學》,有天緒初到我室中,見案上寫有一段文字:“楚漢之際,有一人焉,厚而不黑,卒歸于敗者,韓信是也。胯下之辱,信能忍之,面之厚可謂至矣。及為齊王,果從蒯通之說,其貴誠不可言,獨奈何于解衣推食之私情,貿然曰:“衣人這衣者,懷人之憂,食人之食者,死人之事。”卒至長樂鐘室,身首異處,夷及三族,謂非咎由自取哉!楚漢之際,有一人焉,黑而不厚,亦歸于敗者,范增是也。……”緒初把我的稿子讀了一遍,轉來把韓信這一段反復讀之,默然不語,長嘆一聲而去。我心想道:“這就奇了,韓信厚有余而黑不足,范增黑有余而厚不足,我原是二者對舉,他怎么獨有契于韓信這一段?”我下細思之,才知緒初正是厚有余而黑不足的人。他是盛德夫子,叫他忍氣,是做得來,叫他做狠心的事,他做不來。患寒病的人,吃著滾水很舒服;患熱病的人,吃著冷水很舒服;緒初所缺乏者,正是一黑字,韓信一段,是他對癥良藥,故不知不覺,深有感觸。

中江謝綬青,光緒三十三年,在四川高等學堂與我同班畢業。其時王簡恒任富順中學堂監督,聘綬青同我當教習。三十四年下學期,緒初當富順視學,主張來年續聘,其時薪水以兩計。他向簡恒說道:“宗吾是本縣人,核減一百兩,綬青是外縣人,薪仍舊。”他知道我斷不會反對他,故毅然出此。我常對人說:“緒初這個人萬不可相交,相交他,銀錢上就要吃虧,我是前車之鑒。”有一事更可笑,其時縣立高小校校長姜選臣因事辭職,縣令王琰備文請簡恒兼任。有天簡恒笑向我說道:“我近日窮得要當衣服了,高小校校長的薪水,我很想支來用。照公事說,是不生問題。像順這一伙人,要攻擊我,我倒毫不睬他,最怕的是他廖圣人酸溜溜說道:‘這筆款似乎可以不支吧。’你叫我這個臉放在何處?只好仍當衣服算了。”我嘗對人說:“此雖偶爾談笑,而緒初之令人敬畏,簡恒之勇于克己,足見一斑。”后來我發明《厚黑學》,才知簡恒這個談話,是厚黑學上最重要的公案。我嘗同雷民心批評:朋輩中資質偏于厚字者甚多,而以緒初為第一。夠得上講黑字者,只有簡恒一人。近日常常有人說:“你叫我面皮厚,我還做得來,叫我黑,我實在做不來,宜乎我作事不成功。”我說:“特患你厚得不徹底只要徹底了,無往而不成功。你看緒初之厚,居然把簡恒之黑打敗,并且厚黑教主還送了一百銀子的贄見。世間資質偏于厚字的人,萬不可自暴自棄。”

相傳凡人的頸子上,都有一條刀路,劊子手殺人,順著刀路砍去,一刀就把腦殼削下。所以劊子手無事時,同人對坐閑談,他就要留心看你頸上的刀路。我發明厚黑學之初,遇事研究,把我往來的朋友作為實驗品,用劊子手看刀路的方法,很發見些重要學理。滔滔天下,無在非厚黑中人。諸君與朋輩往還之際,本我所說的法子去研究,包管生出無限趣味,比讀四書五經、二十五史受的益更多。老子曰:“邦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”老夫髦矣,無志用世矣,否則這些法子,我是不能傳授人的。

我遇著人在我名下行使厚黑學,叨叨絮絮,說個不休。我睜起眼睛看著他,一言不發。他忽然臉一紅,噗一聲笑道:“實在不瞞你先生,當學生的實在沒法了,只有在老師名下行使點厚黑學。”我說道:“可以!可以!我成全你就是了!”語云:“對行不對貨。”奸商最會欺騙人,獨在同業前不敢賣假貨。我苦口婆心,勸人研究厚黑學,意在使大家都變成內行,假如有人要使點厚黑學,硬是說明了來干,施者受者,大家心安理順。

我把厚黑學發明過后,凡人情冷暖,與夫一切恩仇,我都坦然置之。有人對我說:“某人對你不起,他如何如何。”我說:“我這個朋友,他當然這樣做。如果他不這樣做,我的厚黑學還講得通嗎?我所發明的是人類大原則,我這個朋友,當然不能逃出這個原則。”

辛亥十月,張列五在重慶獨立,任蜀軍政府都督,成渝合并,任四川副都督,嗣改民政長。他設一個審計院,擬任緒初為院長。緒初再三推辭,乃以尹仲錫為院長。緒初為次長,我為第三科科長。其時民國初成,我以為事事革新,應該有一種新學說出現,乃把我發明的厚黑學發表出來。及我當了科長,一般人都說:“厚黑學果然適用,你看李宗吾公然做起科長來了。”相好的朋友,勸我不必再登。我就停止不登。于是眾人又說道:“你看李宗吾,做了科長官,厚黑學就不登了。”我氣不過,向眾人說道:“你們只羨我做官,須知奔走宦場,是有秘訣的。”我就發明求官六字真言、做官六字真言,每遇著相好的朋友,就盡心指授。無奈我那些朋友資質太鈍,拿來運用不靈,一個個官運都不亨通,反是從旁竊聽的和間接得聞的,倒還很出些人才。

在審計院時,緒初寢室與我相連,有一日下半天,聽見緒初在室內拍桌大罵,聲震屋瓦,我出室來看,見某君倉皇奔出,緒初追而罵之:“你這個狗東西!混帳……直追至大門而止(此君在緒初辦旅省敘屬中學時曾當教職員)。緒初轉來,看見我,隨入我室中坐下,氣忿忿道:“某人,真正豈有此理!”我問何事,緒初道:“他初向我說:某人可當知事,請我向列五介紹。我唯唯否否應之。他說:‘事如成了,愿送先生四百銀子。’我桌子上一巴掌道:‘胡說!這些話,都可拿來向我說嗎?’他站起來就走,說道:‘算了,算了,不說算了。’我氣他不過,追去罵他一頓。”我說:“你不替他說就是了,何必為此已甚。”緒初道:這宗人,你不傷他的臉,將來不知還要干些甚么事。我非對列五說不可,免得用著這種人出去害人。”此雖尋常小事,在厚黑學上卻含有甚深的哲理。我批評緒初“厚有余而黑不足,叫他忍氣是做得來”。叫他做狠心的事做不來,何以此事忍不得氣?其對待某君,未免太狠,竟自侵入黑字范圍,這是什么道理呢?我反復研究,就發見一條重要公例。公例是什么呢?厚黑二者,是一物體之兩方面,凡黑到極點者,未有不能厚,厚到極點者,未有不能黑。舉例言之:曹操之心至黑,而陳琳作檄,居然容他得過,則未嘗不能厚;劉備之面至厚,劉璋推誠相待,忽然舉兵滅之,則未嘗不能黑。我們同輩中講到厚字,既公推緒初為第一,所以他逃不出這個公例。

古人云:“夫道一而已矣。”厚黑二者,根本上是互相貫通的,厚字翻過來,即是黑,黑字翻過來,即是厚。從前有個權臣,得罪出亡。從者說道:“某人是公之故人,他平日對你十分要好,何不去投他?”答道:“此人對我果然很好。我好音,他就遺我以鳴琴,我好佩,他就遺我以玉環。他平日既見好于我,今日必以我見好于人,如去見他,必定縛我以獻于君,果然此人從后追來,把隨從的人捉了幾個去請賞。這就是厚臉皮變而為黑心子的明證。人問:世間有黑心子變而為厚臉皮的沒有?我答道:有!有!《聊齋》上馬介甫那一段所說的那位太太,就是由黑心子一變而為厚臉皮。

緒初辱罵某君一事,詢之他人,迄未聽見說過,除我一人而外,無人知之,后來同他相處十多年,也未聽他重提。我嘗說:“緒初辱罵某君,足見其人剛正,雖暗室中,亦不可干以私,事后絕口不言,隱人之惡,又見其盛德。”但此種批評,是站在儒家立場來說,若從厚黑哲學上研究,又可得出一條公例:“黑字專長的人,黑者其常,厚者其暫;厚字專長的人,厚者其常黑者其暫。”緒初是厚字專長的人,其以黑字對付某君,是暫時的現象;事過之后,又回復到厚字常軌,所以后此十多年隱而不言。我知他做了此等狠心事,必定于心不安,故此后見面,不便向他重提此事。他辦敘屬學堂的時候,業師王某來校當學生,因事犯規,緒初懸牌把他斥退。后來我曾提起此事,他蹙然道:“這件事我疚心。”這都是做了狠心的事,要恢復常軌的明證。因知他辱罵某君一定很疚心,所以不便向他重提。

緒初已經死了十幾年,生平品行,粹然無疵。凡是他的朋友和學生,至今談及,無不欽佩。去歲我做了一篇《廖張軼事》,敘述緒初和列五二人的事跡,曾登諸《華西日報》。緒初是國民黨的忠實信徒,就是異黨人,只能說他黨見太深,對于他的私德,仍稱道不置。我那篇《廖張軼事》,曾臚舉其事,將來我這《厚黑叢話》寫完了,莫得說的時候,再把他寫出來,充塞篇幅。一般人呼緒初為廖大圣人,我看他,得力全在一個厚字。我曾說:“用厚黑以圖謀公利,越厚黑人格越高尚。”緒初人格之高尚,是我們朋輩公認的。他的朋友和學生存者甚多,可證明我的話不錯,即可證明我定的公例不錯。

我發表《厚黑學》,用的別號是獨尊二字,與朋友寫信也用別號,后來我改寫為“蜀酋”。有人問我蜀酋作何解釋?我答應道:我發表《厚黑學》,有人說我瘋了,離經叛道,非關在瘋人院不可。我說:那嗎,我就成為蜀中之罪酋了。因此名為蜀酋。我發表《厚黑學》過后,許多人實力奉行,把四川造成一個厚黑國。有人向我說道:國中首領,非你莫屬。我說:那嗎,我就成為蜀中之酋長了。因此又名蜀酋。再者,我講授厚黑學,得我真傳的弟子,本該授以衣缽,但我的生活是沿門托缽,這個缽要留來自用,只有把我的狗皮褂子脫與他穿。所以獨字去了犬旁,成為蜀字。我的高足弟子很多,弟子之足高,則先生之足短,弟子之足高一寸,則先生之足短一寸。所以尊字截去寸字,成為酋字。有此原因,我只好稱為蜀酋了。

世間的事,有知難行易的,有知易行難的,惟有厚黑學最特別,知也難,行也難。此道之玄妙,等于修仙悟道的口訣,古來原是秘密傳授,黃石老人因張良身有仙骨,于半夜三更傳授他,張良言下頓悟,老人以王者師期之。無奈這門學問太精深了,所以《史記》上說:“良為他人言,皆不省,獨沛公善之。”良嘆曰:“沛公殆天授也。”可見這門學問不但明師難遇,就遇著了,也難于領悟。蘇東坡曰:“項籍百戰百勝,而輕用其鋒。高祖忍之,養其全鋒而待其敝,此子房教之也。”衣缽真傳,彰彰可考。我打算做一部《厚黑學師承記》,說明授受淵源,使人知這門學問,要黃石公這類人才能傳授,要張良、劉邦這類人才能領悟。我近倡厚黑救國之說,許多人說我不通,這也無怪其然,是之謂知難。

劉邦能夠分杯羹,能夠推孝惠魯元下車,其心之黑還了得嗎?獨至韓信求封假齊王,他忍不得氣,怒而大罵,使非張良從旁指點,幾乎誤事。勾踐入吳,身為臣,妻為妾,其面之厚還了得嗎?沼吳之役,夫差遣人痛哭求情,勾踐心中不忍,意欲允之。全虧范蠡悍然不顧,才把夫差置之死地。以劉邦、勾踐這類人,事到臨頭,還須軍師臨場指揮督率才能成功,是之謂行難。

蘇東坡的《留侯論》,全篇是以一個厚字立柱。他文集中,論及沼吳之役,深以范蠡的辦法為然。他這篇文字,是以一個黑字立柱。諸君試取此二字,細細研讀,當知鄙言不謬。人稱東坡為坡仙,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,才能揭出此種妙諦。諸君今日,聽我講說,可謂有仙緣。噫,外患迫矣,來日大難,老夫其為黃石老人乎!愿諸君以張子房自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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